刚整理好的桌面,过一阵又散了;无人维护的建筑,会被风雨、裂缝和植物慢慢改变。维持某种熟悉的样子,常常需要持续投入,失去那个样子却有许多条路。

“熵增”很适合唤起这种直觉。真正要把它讲清楚,还得先暂时离开房间和人际关系,看看一个能认真数出答案的模型:一百枚硬币。

同一容器中两种颜色的粒子由分处两边逐渐变成混合状态
气体混合的概念示意。粒子、颜色与位置帮助说明排列关系,不代表分子尺度或实验测量。

一百枚硬币,为什么不爱整齐站队

把每枚硬币分别标好编号,规定它们正、反面的机会相同,各枚相互独立。100枚硬币共有2¹⁰⁰种等可能排列。全部正面只有一种,恰好50枚正面却有很多种:只要更换哪些编号朝正面,就又得到一种具体排列。

先看4枚,差别更容易数清楚。

正面数量对应排列数概率
011/16
144/16
266/16
344/16
411/16

“正反正反”和“反正反正”看起来不同,但如果只记录正面数量,就被归到同一种宏观结果里。微观状态记录每一枚的具体朝向,宏观状态则只保留选定的整体特征。许多不同的微观排列,可以对应同一个宏观结果。

数量增加到100枚,全部正面的概率约为7.89×10⁻³¹;恰好50枚正面的排列数为100,891,344,545,564,193,334,812,497,256,约1.01×10²⁹种。

不过,“50附近比较常见”还不等于“几乎一定正好50”。恰好50枚的概率约7.96%;把40~60枚的许多结果合在一起,概率才约96.48%。范围与单个数值,不能混着说。

100枚公平硬币的正面数量分布按二项分布精确计算。恰好50枚正面的概率约7.96%,40到60枚正面的总概率约96.48%;中间多根柱的概率不能与单根柱混淆。020406080100正面朝上的硬币数量0%2%4%6%8%恰好该数量的概率
100枚独立公平硬币的精确二项分布。每根柱代表一个确定的正面数量;中央多根柱合起来的概率,远高于恰好50枚这一根。按组合数计算,非实验数据。

计算条件与图中数据

当允许系统探索许多排列时,可由大量具体方式实现的整体结果,更容易遇到。没有一股神秘的“混乱之力”在专门挑选最难看的摆法,起作用的是可能性数量与相应的动力学条件。

熵数的,究竟是什么

玻尔兹曼在1877年把热力学与微观状态的概率计数相连。这种联系今天常用下式表达,也成为他墓碑上的著名铭文:[2]

S=kᵦ ln W

W不是“宇宙里所有可能发生的事”,而是与给定宏观状态和约束相容的微观状态数;kᵦ是玻尔兹曼常数,ln是自然对数。采用相应等概率模型时,能够实现同一宏观状态的具体方式越多,熵越大。[1]

硬币帮助说明计数,却还不是一整间房屋的热力学模型。真正的物理计算还要规定能量、粒子数、体积等条件,不能只凭人的视觉判断“乱不乱”。

例如,两种气体原本被隔板分在容器两边。移走隔板后,粒子可探索更大的空间;混合状态有极多微观实现方式。要自发退回原先整齐分开的状态,则要求许多粒子同时满足十分特殊的位置条件,因此在宏观尺度上极难看到。

“孤立”是条件,生命不是例外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重要限定是系统边界。对宏观孤立系统,自发过程的总熵不会减少;可逆过程可以保持总熵不变。孤立指与环境既不交换物质,也不交换能量,不只是“没有能量进来”。[5]

身体维持着复杂结构,也常在比室温更高的温度附近工作。为什么没有因此违背第二定律?因为身体一直与环境相连:吃进去、吸进来,经过代谢,再把热量和代谢产物送出去。

人体细胞在几十万亿的量级。常被引用的约37万亿,可追溯到Bianconi等2013年对标准成年人体模型的3.72×10¹³估计;不同体型、对象与估算方法会改变数字。这个庞大数量用来说明需要维持的复杂结构,不能当作每个人都相同的精确清单。[3]

薛定谔在1944年的《生命是什么》中,用“以负熵为食”来讨论生命如何维持组织。[4] 熵并不是另一种可以直接吃下去的食物。更具体地说,生物利用物质和可用能量维持内部过程,同时与环境进行熵交换。

以约37℃的身体和22℃的房间作示例,若代谢供能停止,身体仍会继续通过传导、对流和辐射交换热量,逐渐接近环境温度。这两个温度只是帮助比较的示意条件。活着时维持的温差与组织,需要持续的具体过程支撑。

局部恢复秩序,账要算到环境里

冰箱里可以变冷,靠的是电力驱动制冷过程,同时把热排到外面。只盯着冰箱内部,会漏掉整个过程的另一半;把供能与环境也算进去,局部熵减就可以与总熵不减少相容。

这也说明,有能量输入,并不自动等于得到想要的秩序。给一间凌乱的房间接通电源,书不会因此自己回到书架。能量需要被人、机器或其他机制用在具体过程中。

扫地把分散的灰尘集中起来,拖洗、吸尘和搬运都要消耗资源。干净房间依然有海量微观状态,不能把一次打扫解释成物理意义的W被压成1。桌面上的整齐,与热力学熵需要用各自明确的尺度来讨论。

城市也是开放系统。建筑失去维护后会风化,植物可能进入缝隙;但重新长出的生态系统本身也很复杂,不能只因为它不符合人的城市规划,就直接宣布它是“物理上更混乱”的同一个指标。

从物理借来的类比,怎样留在人间

“维持需要投入”会让人想到关系里的日常小事。设想一段对话,开始时能从路过的一家面馆聊到下周的安排,后来渐渐只剩“到了”“嗯”。相同的聊天框,也能让人感到互动在变少。

这可以提醒人留意实际发生的交流:一次认真回应、一个共同安排,或争执之后愿意再把问题说清楚,也可以是给家人安排一次通话。但疏远还涉及双方意愿、处境、边界等许多因素,不能用热力学公式算出结局,也不能断言只要继续付出就一定恢复原样。

房间需要打扫,建筑需要维护,身体需要代谢,关系需要具体互动。这些例子共享的,是“某种状态如何得到持续支持”的提问方式;它们并不自动共享同一套物理变量。

局部结构的维持,也没有在偷偷违背宇宙法则。清扫、供能、散热和交换,本来就发生在同一套规律里。理解它们各自怎样工作,比把一切变坏都交给一个“熵”字,更能看清眼前需要维护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