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开场白还在脑子里排队:“嗨,你好”“今天天气……”对方看起来已经有了某种感觉:这个人好相处吗,靠谱吗,能干吗?

这样的感觉可以来得很快。但要给它取个准确名字:这是印象。一个人在你脑中显得怎样,与这个人实际上怎样,中间还隔着需要证据填满的距离。

一张脸闪过0.1秒,发生了什么

2006年,Willis和Todorov让参与者观看陌生人的脸,再判断可信度、能力、好感、攻击性或吸引力。呈现时间分别为100、500和1000毫秒,并与不限时观看的判断比较。[1]

只看100毫秒,也就是0.1秒,已经能够形成与不限时条件高度相关的判断。例如,可信度判断与不限时判断的相关系数为0.73。

这里比较的是两种观看条件下的评分,并没有逐个验证陌生人现实中是否守约、是否诚实。0.73也不是“看人准确率73%”。

多看一会儿又怎样?从100到500毫秒,判断总体变得较负面,多数判断的信心增加;从500到1000毫秒,多数特质判断的平均水平变化不显著,部分信心仍有增加。更长呈现也让不同特质的印象变得更有区分。这比“多看只会加固偏见”要细致:变化确实存在,但更有把握并不自动表示更接近真相。

“薄片”能带来信息,也会遮住其余部分

一个人熬夜帮朋友改简历、记得别人不吃香菜、冷笑话一个接一个、唱歌常跑调,认真起来又很难被叫走。这些细节都可能属于同一个人;第一面只看到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心理学中的“薄片判断”,研究的正是依据短暂的行为片段作判断。Ambady和Rosenthal在1992年的元分析中,汇总了短时表达行为观察对一些社会与临床结果的预测,发现某些任务确实能提供超出偶然水平的信息。[2]

因此,不能把它简单写成“直觉一定不准”。几秒钟里的表情、语气和互动行为,与一张静止照片,含有的信息并不相同;预测某个特定结果,也远远窄于判断一个人的全部性格。问题始终是:看到了什么,想推断什么,用什么标准确认准确?

同样六个词,换个顺序就变了味

先读这组描述:

聪明、勤奋、冲动、挑剔、固执、嫉妒。

再把顺序完全倒过来:

嫉妒、固执、挑剔、冲动、勤奋、聪明。

词没增减,但脑中出现的人,可能已经不一样了。Asch在1946年的实验六中,向两组被试分别呈现这两种顺序,再让他们描写印象并选择适合的其他特征。以“聪明”开头的一组有34人,认为此人“幽默”的比例约52%;以“嫉妒”开头的一组有24人,这个比例约21%。[3]

同样六个词,反过来说产生不同印象Asch1946实验六,表七。聪明到嫉妒顺序组34人,52%选择幽默;反向组24人,21%选择幽默。原文公布的四舍五入百分比,非误差范围或普遍人群估计。选择“幽默”的被试比例0%20%40%60%52%先听“聪明”n = 3421%先听“嫉妒”n = 24
Asch(1946)实验六、表七公布的百分比。两组分别34人和24人,纵轴从0开始;52%和21%均为原文取整结果,差31个百分点。六个描述词中没有“幽默”。

“幽默”根本不在原来的六个词中,却被人们从整体印象里推了出来。而“挑剔”这类可作不同理解的特征,放进不同背景后,也可能被读成有判断力,或只会找毛病。

先到的信息不仅被记住,还可能为后来的信息安排解释方向,这就是首因效应的一种表现。它不是不可修改的定律:这项实验说明特定条件下的顺序影响,不能据此认定第一次见面以后,再多相处也没有用。实验数字与条件保留了这里使用的统计口径。

能猜中选举,为什么还不能叫“看人准”

2005年的一项研究,让40名参与者每次看一对候选人的照片1秒,选择谁看起来更有能力。汇总这些判断,能够预测67.6%的实际美国参议员选举结果。研究区分了能力感与吸引力等外表评价;认出候选人的资料也被排除。[4]

2009年,另一组研究把任务变成游戏:从特洛伊出发去伊萨卡,让孩子从两张照片中挑一名船长。实验包括681名5至13岁的瑞士儿童,用到的面孔来自2002年法国议会选举。儿童的选择与真实选举结果有关;论文逻辑回归模型给出的预测概率约为0.71。直接汇总实验二中儿童与成人每次选择的原始命中比例则约64%,两种数字的统计口径不同。[5]

孩子不必了解法国政治,也会偏向某种“像船长”的面孔。它值得我们思考外表印象如何与集体选择相关,却没有检验当选者实际的治理能力。猜中谁会赢,与确认谁更能干,是两道题。 这些研究也不能单凭相关关系,计算出某一场选举究竟有多少票由脸决定。

一百多万次猜测,要和谁比较

Olivola和Todorov在2010年的研究中,分析了一个看照片猜人特征的网站。初始资料包含901名被判断者,总计1,005,406次猜测;分析聚焦于11种具有明确类别的特征,例如是否处于长期恋爱关系、是否饮酒、是否拥有大学文凭。[6]

看照片的判断者在其中10种特征上的表现,低于一条简单规则:总猜样本里最常见的类别。这个比较基准很关键,它不是“闭眼抛硬币,一律50%”。

想象一个纯粹用于说明基准的例子:若某个样本中80%的人有一种特征,每次都猜“有”,便能达到80%的命中率。一个自认为看得很准的人,若只有65%,虽然超过50%,却输给了这个不用看脸的基准。这里的80%和65%是演示数字,不是原研究的某项结果。

这项研究揭示了外表线索可能使人忽略类别比例。它也不意味着所有场景、所有外表信息都毫无用处;具体任务和样本中的信息价值,需要分别验证。

达尔文差点被自己的鼻子拦在船外

达尔文在自传里回忆,自己后来才知道,FitzRoy船长差点因为他的鼻形而拒绝他参加航行。船长相信Lavater的相面观念,怀疑长着这种鼻子的人,是否有足够的精力和决心完成旅程。[7]

达尔文最终登上小猎犬号,参加了1831至1836年的航行。他在回忆中带着幽默说,船长后来大概也满意地发现,他的鼻子给出了错误的预言。

这是一段当事人的事后自述,不是控制实验;“船长后来大概……”也保留着达尔文本人的推测语气。但故事把一种推断显得格外清楚:从一个鼻子的轮廓,跳到一个人有没有毅力,中间跨得实在太远了。

给第一印象留一个可以改写的位置

可以保留刚见面时的感受,同时把它写成待更新的判断:“他这次话很少”,比“他就是高冷”更接近实际观察;“这次没有按时交付”,也比单凭长相猜“看着不靠谱”拥有更明确的依据。

时间本身不保证纠错。有意义的新互动、可核对的行动,以及愿意修正原先解释,才让一个人有机会从“薄薄的一片”变得具体。帮朋友改简历的夜晚、记住口味的小事、紧张时没说好的开场白,都能逐渐进入判断,而不只是给旧标签补理由。

不妨想一想:有没有一个人,初见时你不太喜欢,后来却很要好?“第一次见你,我看错你了”,可以是一句轻松的聊天开头;也可以只是一次留给自己的回想。它提醒我们,第一眼可以先到,结论不必跟着立刻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