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按下发送,洛杉矶的屏幕上出现了同一张照片。横跨太平洋的,既不是一张缩小的图片,也不是从手机里流出去的一股电子,而是一串经过编码、沿光纤传输的信号。

如果把这趟旅程放慢,就能看见几个转换:照片变成数据,电信号调制光,光在玻璃中传播,接收端再把它变回电信号,最终恢复出数据和图像。中间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材料,是一根细细的玻璃丝。

海底光缆的概念切面,保护层内部排列着细玻璃光纤
海底光缆与光纤的概念插画,尺度、切面和光的颜色经过艺术化处理;长途通信通常采用不可见的红外光。

海底的粗缆,中心的细丝

深海里的光缆,许多区段只有花园水管那样粗。近岸更容易遭遇锚、渔具和其他外力,因此往往需要更厚的铠装;不能把一种剖面当成所有海域的统一规格。[3]

剥开保护结构,真正承载光信号的是里面的玻璃光纤。一根光纤又有内部的纤芯和外部的包层:两者都可以是玻璃,却有不同的光学性质。粗缆负责保护,细丝负责导光;“海底铺了一根玻璃管”会把这两层结构混在一起。

照片先学会用光说话

一张数字照片可以分解为像素及相应的数据,文件还可能经过压缩、分组和编码。为了理解发送过程,可以先采用最直观的二进制演示:用亮与暗表示两种状态,把一个个比特装进随时间变化的光信号。

  1. 编码:把图像信息表示成数据,由发送设备产生相应的电信号。
  2. 调制:让激光的状态随信号变化,把信息送入光纤。
  3. 传输:沿合适的线路导光,途中补偿损耗,并在接收端检测光信号。
  4. 恢复:转换成电信号,经过解码和数据处理,重新显示图像。

“1 是一闪,0 是一灭”是一种便于看懂的模型。真实系统还会使用更复杂的调制方法,不能把所有高速光通信都理解为单纯开灯、关灯。同样,每秒百亿次的变化,可以帮助想象高速信号的数量级,却不是所有光纤共同的固定速率或物理上限。

透明的玻璃,为什么能留住光

玻璃透明,听起来似乎正适合让光穿出去。关键在于:从一种材料进入另一种材料时,光会怎样改变方向。

在常见光纤中,纤芯的折射率高于包层。当光从较高折射率的一侧射向较低折射率的一侧,并满足相应的入射角条件时,就会发生全反射。用光线模型去看,合适的光被限制在纤芯附近,沿着光纤前进。[1]

这不是在玻璃外面涂了一层镜子,也不是随便从任何角度打进去,光都能留下。纤芯、包层、尺寸、波长和入射条件共同决定导光的方式;对细纤芯的实际传播,还需要用波导模式来描述。“在墙之间反弹”的画面,适合作为理解入口。

一根光纤也不必只传一股信号。利用不同波长分别承载不同通道,再在接收端分开,就像在同一条通道中安排多条车道。这叫波分复用。画成多种可见颜色,是为了区分通道;真实长途通信中的这些光,通常处在红外波段。

被留住,不代表不会变暗

导光解决了方向问题,却没有消灭所有损耗。吸收、散射以及其他传播损耗,会让信号逐渐变弱。跨越大洋的线路,需要沿途布置中继设备;许多系统用光放大器,让衰减的光信号重新增强,再继续下一程。具体间隔取决于系统设计,常见的尺度是几十公里,并不是一条全球统一的间距。

可以把这理解为一场接力。不过,放大器会消耗能源,也会引入噪声;把变暗的信号重新变亮,不等于任意失真的信息都能被完美修复。长距离通信同时需要控制损耗、色散和噪声,并配合接收与纠错技术。

高锟改变的,是对损耗的判断

早期玻璃光纤的损耗很大,光传播约 20 米后,可能只剩最初约 1% 的光功率。这样一种材料,离跨海通信还很远。

1966 年,高锟与乔治·霍克姆的研究指出,当时的大损耗主要来自材料中的杂质等因素,并不意味着玻璃注定只能传这么短。他们提出了走向实用光通信的损耗目标,推动了高纯度、低损耗光纤的发展。随后材料、激光器和制造工艺共同进步,才逐步形成现代光纤通信。[2]

情境“还剩1%”所对应的含义
早期高损耗玻璃约20米后,光功率可能已降至原来的1%。
1966年的实用化目标约1公里后仍保留1%,对应20dB/km。
用现代低损耗水平作演算若取0.2dB/km,100公里损耗20dB,剩余光功率约1%;这是条件计算。

第三行只计算给定损耗系数的光纤,忽略中继放大和额外连接损耗。1966 年提出的是实用化门槛,后来达到的低损耗水平则来自持续的材料与工程进步。高锟因光纤光通信方面的贡献,获得了 2009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一半份额。

0.07秒,是哪一段时间

光信号到达接收端后,光电探测器把它转成电信号。接收设备识别、解码,再由后续网络与应用处理数据,照片才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它并不是在玻璃里保持着一张小照片的形状。

用玻璃中每秒约 20 万公里的传播速度估算,走完 1 万公里,单是传播就约需 0.05 秒。跨洋线路中的零点零几秒,因此有直观的物理尺度。但 0.07 秒不能作为上海发图到洛杉矶的固定实测时延:实际光缆路线、设备处理、排队、传输数据量、接入网络等都会影响结果;应用端看到照片的时间,还包含更多环节。

把一次发送放回整个网络,规模又会变大。TeleGeography 在 2026 年初估计,全球在用海底光缆总长度已超过 150 万公里。只作长度比较,150 万公里相当于约 37 个地球赤道周长;这些线路实际上分布在不同海域,并不是一根让光绕地球连续跑圈的线。[3]

我们感觉到的是照片几乎立刻出现。这个“几乎”背后,是材料让光留在合适的地方,是设备让变弱的信号继续前进,也是编码和解码让远处的光,重新成为眼前可读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