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常被讲起的故事:一群孩子天天到老人门口吵闹。老人不赶他们,反而每天给每人一块钱。过些天,一块变成五毛,后来干脆不再给钱。孩子们不来了——他们觉得,没报酬,为什么还要来?
这是一则解释动机的故事,不能当作真实实验。它让人留意到一个变化:起初孩子们是在玩,后来却像在替人完成一件有报酬的工作。
现实研究里,也有一些活动会发生类似变化。不过,要看懂结果,得先问清楚:奖励什么时候给、怎样给,以及它让人怎样理解自己正在做的事。
画得开心,和为了奖状画,是两回事
1973年,Lepper、Greene和Nisbett研究了一群原本就喜欢用画笔画画的学龄前儿童。三组孩子参加了相近的活动,区别在于奖励条件:有的事先被告知画完会得到奖状,有的画完后意外得到同样的奖状,还有的既没有预期、也没有得到奖状。
研究者真正关心的,不是孩子在拿奖状那一刻有多高兴,而是过了一两周、回到自由活动时间以后,他们还会不会自己选择画画。[1]
| 实验条件 | 人数 | 平均时间占比 |
|---|---|---|
| 事先许诺奖状 | 18 | 8.59% |
| 没有奖状 | 15 | 16.73% |
| 画完后意外得到奖状 | 18 | 18.09% |
这些比例测量的是该实验中的自由选择行为,不是给每个孩子的“喜欢程度”打分。可它们构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事先许诺奖励的那一组,后来主动画画的时间较少;意外拿到奖状的那一组,并没有出现同样的下降。
所以,问题不只是“有没有奖”。同一张奖状,可能是做事前摆在眼前的交换条件,也可能是做完之后的一次肯定。它们改变活动意义的方式,并不相同。
大人也会这样吗?看那八分钟
Deci在1971年发表的研究中,安排大学生完成有趣的立体拼图任务,连续参加三次实验。每次中间都有一段约八分钟的自由时间:研究者暂时离开,参与者可以继续拼,也可以做别的事。研究者通过单向观察窗记录这一阶段的行为,借此观察参与者以为无人要求时的选择。
实验组在第二次完成指定拼图时,每完成一个可得到一美元;第三次不再提供这笔报酬。对照组没有经历同样的金钱奖励。比较的关键,是奖励撤除以后,实验组在自由时间里自愿继续拼图的变化,和对照组有何不同。[2]
拿过钱的一组,第三次自由时间里继续拼图的投入,相对第一次下降;未拿钱的对照组没有同样的变化。这给了“外部奖励可能削弱原有内在动机”一种实验支持。
八分钟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把“为了完成要求而做”与“可以自由选择时还愿不愿做”暂时分开。它仍只是研究中的观察指标;一个人今天休息八分钟没有拿起画笔,并不能因此被诊断为已经不喜欢画画。
奖励怎样挤进了做事的理由
内在动机,指活动本身带来的兴趣和满足:拼图的挑战、画出一条线的乐趣、终于弄懂一个问题的畅快。外在动机则与活动之外的结果有关,例如钱、奖状、名次或认可。
一种解释是:当外部条件变得特别突出,人会把自己的行为更多归因于它。“我愿意画”逐渐被理解成“我是为了奖状才画”。奖励撤掉时,最显眼的理由也随之消失。通常所说的过度理由效应,或通俗语境中的德西效应,关注的就是这一类动机变化。
但“可能被挤走”比“必然被替换”更符合证据。人可以同时喜欢一项工作,也在意收入;得到回报并不自动证明喜欢是假的。任务原先是否有趣、奖励是否被预期、它是否让人感到受控制,都可能改变结果。
同样的五十克朗,为什么意义会不同
Mellström和Johannesson研究过瑞典的一次献血者招募。参与者可以选择接受献血资格体检:一组没有报酬,一组完成体检可获50克朗,另一组则可选择领取这50克朗,或将其捐给慈善机构。
女性子样本中,接受体检的比例从无报酬条件下的约52%,降到现金条件下的30%;提供慈善选项时,比例约为53%。男性子样本没有观察到同样显著的组间差异。[3]
这测量的是接受资格体检的招募选择,不能直接换成实际献出的血量,更不能推广为所有人面对报酬的固定反应。它提示的机制是:一种本来带有公益意义的行为,加入现金后,可能被部分人理解为另一种交换;慈善选项又改变了这笔钱的意义。具体心理过程仍需要结合证据解释,不能替每位参与者读心。
留意一句话,正在把兴趣带向哪里
“考进前十就给手机”“既然喜欢画画,不如接单”“拍这个能涨粉,多拍点”,都把注意力移向了一个可见的外部结果。这些安排可能有用,也可能让人越来越只盯着结果:没有新订单,就不再为自己画;粉丝不涨,就觉得拍摄失去意义。
它们是帮助理解的生活情境,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必然结局。接单后的疲惫,也可能来自时间压力、客户要求和工作负荷,不能全归给一种心理效应。
更有用的做法,是观察奖励有没有吞掉活动本身:还有没有自由尝试的空间,反馈是否具体指出了进步,除了名次和收入,自己是否仍能感受到挑战与掌握。
积极反馈与有形奖励的作用也可能不同。相关研究综述发现,一些预期的有形奖励会降低后续自由选择行为,而积极反馈可以增强兴趣;奖励的形式与情境需要分别讨论。[4]
最后仍可以借用那八分钟,只把它当成一个温和的问题:如果暂时没有观众、订单和奖状,你还想不想回到这件事里?答案不必每天相同。它能帮助你留意,自己正在追逐一个结果,还是也享受着走向它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