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长安和地中海各画一个点,再拿直尺连起来,丝绸之路似乎就有了。
可是一匹真正上路的丝绸,很难按这条直线旅行。沙漠横在前面,山口有自己的季节,水源和城市又不肯乖乖排成一行。更有意思的是,它可能走过了很远的路,最初把它驮出城的商人却早已回家。
理解这段历史,需要同时换掉两个想象:一条从头通到尾的公路,和一支从头走到尾的商队。
直线很短,活着抵达的路更长
先想象一匹丝绸从长安向西。经过河西走廊,武威、张掖、酒泉等城镇构成沿途的节点。接着,地形把“继续向西”变成一连串具体选择:哪里能补水,哪里有草料,哪一段有可以依靠的聚落?
进入更干旱的地区,绿洲尤其重要。塔里木盆地的沙漠不是一块可以随意横穿的空白,城镇和补给点往往沿盆地边缘分布。道路便随之分叉,形成经过龟兹、楼兰、疏勒等不同节点的联系。图上的绕行,对赶路的人来说可能才是可行的路线。
选择还会随着政局、关隘、补给和贸易需求改变。今天畅通的一段,另一个时期可能衰落;一个节点的兴盛,也可能带动附近的支路。所谓丝绸之路,因而更接近一张不断重组的网络。[1]
丝绸继续向西,商人不必一起走到底
假设一位商人熟悉河西的路,知道下一座城在哪里,也知道在当地该向谁出售货物。这些知识很有用,却不等于他同时熟悉帕米尔山口、伊朗高原和地中海港口。
一种更容易理解的长距离流通方式,是接力。
- 运到下一处市场:商队带着丝绸走完自己熟悉的一段,在城镇补给、议价和出售。
- 换一位熟悉下一段路的人:买家可能将货物留在当地,也可能重新装载,向另一个节点运输。
- 继续交换,也带回别的东西:丝绸向西流动,马匹、玻璃器和香料等货物进入不同方向的交易;交换既可能使用货币,也可能涉及其他货物。
- 许多段连成远距离联系:货物经过一批批商人和市场,最终到达一个最初的运送者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里不需要假定每匹丝绸都抵达欧洲,也不需要假定所有商人只走短途。关键是,货物的总行程可以远远超过任何一位承运者的行程。不同商人的活动在城市衔接起来,长距离贸易便能存在。[2]
地名串起来,仍然不是一张固定行程单
从河西向西看,可以认识龟兹、疏勒与帕米尔附近的通道,再认识中亚的撒马尔罕。继续向西,木鹿、赫卡通皮洛斯、埃克巴坦那、塞琉西亚等城市,帮助我们把中亚、伊朗高原和两河流域放到同一个交流视野里;帕尔米拉、安条克以及亚历山大,则让地中海世界的联系变得具体。
这些名字适合用来建立空间感,却不能拼成每一支商队都照走的标准线路。城市的地位和名称有时代差异,陆路、草原通道与海路也会相互衔接。谈公元一至二世纪的联系,和谈后来几个世纪的繁盛,需要分清时间范围。
“丝绸之路”这个统称本身也出现得很晚,来自十九世纪的学术命名。古人认识的是自己脚下的路、交易的城市和要面对的政权,并不是一块写着统一名称的跨洲路牌。[3]
多转一次手,为什么可能更贵
只要把货物运到更远的地方,就会多出运输、食宿、损耗和风险。中间商还需要报酬;在目的地稀缺、有人愿意购买的商品,也可能得到更高的价格。于是,一匹丝绸越过许多节点后,可以变得非常昂贵。
但这不是“转手次数乘一个固定加价”的公式。供求会变,路线会变,品质和当地市场也会变;积压的货物甚至可能降价。真正值得抓住的关系是:长距离交换把不同地区的稀缺、需求和运输成本连接起来,而城市承担了其中的中转、定价与补给。
沿路流动的,还有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只盯着驮包,就容易漏掉同路而行的人,以及他们带着的知识。
| 沿路流动的内容 | 到达下一站后,可能发生什么 |
|---|---|
| 商品 | 被消费、转卖,或与当地材料重新组合 |
| 技术与经验 | 被学习,并根据当地工具、原料和需求改造 |
| 音乐、图样与艺术 | 跨越语言,在新的材料和审美里发生变化 |
| 宗教与思想 | 随商人、僧侣和旅行者传播,进入新的解释环境 |
| 疾病 | 随人员、动物及其接触链扩散,成为交流的另一面 |
这里的传播,也不是把同一个东西原封不动复制到沿途每一站。一个图样换了材质,一种技艺遇到新的需要,一套观念进入另一种语言,变化就已经开始。不同内容传播的时间、速度和路径也各不相同,不能把后世的一切交流都塞进同一幅古代地图。
所以,开头那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数字答案:一匹丝绸要换过多少双手,取决于它去了哪里、走过哪些市场,又在何时上路。能确定的是,一段段有限的旅程,可以接成横跨大陆的联系。被交换的是丝绸,被重新连接的却是许多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