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熟悉的《茉莉花》旋律,能出现几十次音符,却未必需要几十种音。像用五种颜色画一幅画,同一种颜色可以反复出现;音乐里也可以用少数音级,写出许多不同的句子。
先听这五个依次上行的音:1、2、3、5、6。少了平时“哆来咪发嗦拉西”里的4和7,但并不妨碍它形成完整、好记的旋律。
这里的试听用现代十二平均律、以C为宫作示范。它帮助辨认音级,不是古代乐器录音,也不表示古人把宫固定在今天的C音。
五个名字,五种相对位置
宫、商、角、徵、羽,是传统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阶名。徵读zhǐ,角读jué。 用常见的宫调式关系说明,它们对应简谱的1、2、3、5、6。
| 阶名 | 简谱音级 | 以C为宫的现代示范 |
|---|---|---|
| 宫 | 1 | C |
| 商 | 2 | D |
| 角 | 3 | E |
| 徵 | 5 | G |
| 羽 | 6 | A |
同名音还可以出现在高低不同的八度。低音1和高音1的频率不同,却属于同一音级类别。因此,数“一段旋律用了几个音”,要先说清是在数音符出现次数、具体音高,还是跨八度归为同类的音级。
《茉莉花》常见的五声旋律片段就是一个好例子。重复、跳进、停留和节奏变化,让五个音级远比五个孤立的声音丰富。不同地区、版本与伴奏也会变化,不能把一小段旋律的结论推到所有改编。
一根弦,怎么“生”出另外四个音
想象五根材质、粗细、张力相同,只改变振动长度的理想弦。弦长缩短,基频升高;弦长增加,基频降低。在这些条件下,频率与振动长度成反比。
《管子·地员》记有以九九起宫、用三分损益推算五音的办法。取相对长度81为宫,把长度分成三份:加上一份叫“益”,乘4/3;减去一份叫“损”,乘2/3。[1]
| 生成步骤 | 相对弦长 | 得到的阶名 |
|---|---|---|
| 起点 | 81 | 宫 |
| 81 × 4/3 | 108 | 徵 |
| 108 × 2/3 | 72 | 商 |
| 72 × 4/3 | 96 | 羽 |
| 96 × 2/3 | 64 | 角 |
这一步得到的顺序是宫→徵→商→羽→角,不是日常背诵的宫商角徵羽。把五个阶名依音高顺序等距排在圆周上,再按生成顺序连接,会画出一颗五角星;它是这套排序关系的几何表示,不是星形本身产生了音乐。
长度108的徵比宫低,96的羽也在较低的位置。要把五音排进同一个上行八度,可以将它们升高八度:振动长度各减半,108变54,96变48。按音高从低到高便得到:
宫81、商72、角64、徵54、羽48。
以宫的频率为1,反比换算后分别是1、9/8、81/64、3/2、27/16。它们与现代钢琴示范的音级关系接近,精确频率并不全等于十二平均律。
2次与3次振动,怎样再次碰头
宫的弦长81,升到同一音区的徵是54;频率比因此为3∶2。在宫完成2次振动的同一段时间内,徵恰好完成3次。若从同相位开始,两者很快又会回到相同的相位关系。
听一个3∶2的双音示范,再听一组相隔半音的双音。两段都使用相同的简化泛音结构和音量设置,可以留意同时发声的质感怎样变化。
“简单比例”解释了一个重要的声学关系,却不是“好听”的万能公式。音色决定泛音怎样分布,音区和音量也影响粗糙感;不同音乐文化中的熟悉程度,又会改变偏好。2024年的实验通过改变音色,确实改变了参与者对某些音程的协和评价;2016年的跨文化研究也发现,协和偏好并非处处相同。[3][4]
波形能有规律地重合,是可以计算的事实;“所有人因此都觉得悦耳”,则是另一项需要证据的判断。
为什么没有4和7,不等于古人只能算出五个音
在以C为宫的现代示范里,1、2、3、5、6之间没有半音相邻。3到5、6到高音1各跨一个小三度,给旋律留下较开阔的间隔。这是常见无半音五声音阶容易上手的一项特点。
但不能接着断言“没有半音,所以任意组合都好听”。节奏乱、句子没有呼吸、重音和收束无所依托,照样可能听起来散;把五个音同时挤在某个音区,也不等于一段动人的旋律。半音还常被用来制造张力、方向与色彩,不是需要清除的坏音。
三分损益也不会在五音处突然失效。由64继续乘2/3,得到128/3,约42.67;再乘4/3,得到512/9,约56.89,于是又有了更多音高。出现分数不意味着声音不存在,更不是古人停止发展其他音阶的证据。把起始单位放大,也能让更多步骤保持整数,音高比例并不会因此改变。
曾侯乙编钟提供了直接的历史提醒:战国早期的这套乐器,中心音区十二半音齐备,能演奏五声、六声或七声音阶。五声传统很重要,但“中国古代只有五个音”与实物证据不符。[2]
五个黑键、苏格兰民歌与吉他
五声音阶并不只在中国音乐里出现。《友谊地久天长》常见旋律也能展示这类少量音级构成的句法;吉他演奏中常见的大调、小调五声音阶,则在指板上提供了易于移动的形状。它们都属于“五声音阶”的广阔家族,具体主音、音程和用法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钢琴上,可以只按五个黑键试一试。以升F为起点,上行是升F、升G、升A、升C、升D,结构对应一组大调五声音阶。换一个黑键作为重心,音乐的归属感又会改变。黑键只是一个方便的入口,并不是宫商角徵羽只存在于黑键。
“五音不全”里的五音,指向宫商角徵羽这一传统称呼。今天说一个人“五音不全”是日常表达,不是在诊断他缺少哪一种特定频率。
只用五个音,也可以先写一句话
可以从一个很小的限制开始:每小节选四个音,全部来自1、2、3、5、6,最后一小节回到1。先重复一句,再改动其中一个音或一处节奏,就比每次都随意换一套材料更容易听出联系。
下面是一段新编的八小节示范,每组四个等长音符,“|”是小节线:
1 2 3 5|3 2 1 2|3 5 6 5|3 2 1 1| 6 5 3 2|1 2 3 5|6 5 3 2|3 2 1 1
试听这段八小节旋律。它采用现代十二平均律、每分钟120拍的简化合成音;示范的目的,是让有限材料、重复和收束都能被听见,不是给“只要五声就必定好听”提供证明。
五个阶名是入口,背后的世界还包括音高比例、乐器音色、历史传统与人的听觉经验。记住宫商角徵羽之后,下一次听见一段简单却难忘的旋律,便可以多问一句:它如何用同样的几个音,说出了不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