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在炉膛里燃烧,烟气向上走,倒扣的陶缸内壁渐渐积起一层黑。用鹅毛轻轻扫下来,得到的还只是松烟,离一块能写字的墨很远。

黑色粉末要先被选取、清理,再与胶混合、揉捶、压模,最后慢慢干透。等到使用时,又要加水研磨,把固体里的黑重新带出来。

墨锭把“方便保存的一块固体”和“落笔时流动的墨液”接在了一起。 其中最主要的两个角色,一个负责黑,一个负责把它组织起来。

细黑烟粉、琥珀色胶液、揉合墨团、木制捶打工具、成形墨锭与有墨液的砚台
材料状态的概念插画,由AI生成;粉末、胶液、墨团、固体墨与研磨后的墨液放在同一场景中对照,不是制作现场实拍或古代器物复原。

黑色来自烟,不是把木灰磨细

松烟墨的黑色主要来自松木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烟炱。油烟墨则可从油脂燃烧产生的烟炱取料。它们都属于以炭黑为重要着色成分的墨,但原料、火候、收集方式和后续处理会影响颗粒与使用表现。[1]

炉膛底下的灰,与随烟气走、附着在收烟装置中的黑色烟炱,不能直接当成同一种材料。取墨用的烟,要把混入的粗渣等杂质控制好。

一种立式收烟装置把几口陶缸逐层叠在炉口上方,烟气沿内部向上走。炉边不断补入劈好的松木,一次只加三四根,维持较小而细的烟。待积烟后,取下上部陶缸,用鹅毛把内壁的黑轻轻扫入容器,这次取用的是最上缸中的顶烟。

这里在做的不只是“把所有黑的东西收起来”:收烟位置、火和烟的状态,以及取料时带不带入粗杂物,都在影响后面的材料。

为什么先花那么久熬胶

只有烟粉,难以形成一块坚实、均匀、可以反复研磨的墨。动物胶既帮助成形,也影响墨液和纸张之间的附着。[3]

一份仿古制墨操作,先把鹿角锯成段、清洗,在活水中浸泡十日,再熬煮三日,蒸发的水不断补上。之后用布过滤,滤液继续加热浓缩,中间还加入了黄明胶。

得到的浓胶倒进长方形浅框,冷却后凝成半透明的胶块。拆掉边框,切成薄片,一片片摊在竹盘里晾干,留待和墨时再加热使用。

所以,制胶本身就有浸泡、加热、过滤、浓缩、凝固、切片和干燥几个阶段。这里的“鹿角胶”也不能想成一锅从头到尾只有单一成分、纯度已经测定的试剂。动物胶来自组织中的蛋白质材料,处理方法与含水量都会影响最终状态。[4]

洗烟,把黑色材料再选一次

取出的烟粉加入水中,较轻的烟料浮在上方,粗杂物等沉下去。用筛具或容器取出上层烟料,转移到另一处,再静置、阴干,这是这份操作中的洗烟环节。

烟炱没有因为碰到水,就像糖一样全部溶成真正的分子溶液。能否润湿、会不会成团、是否浮在水面,受到颗粒、表面和夹带空气等因素影响,不能简单理解成黑色颗粒都比水轻、所有杂质都必定比水重。

这一阶段留下的是经过筛选和清理的黑色颗粒。它看起来已经很像墨粉,但与能稳定书写的墨,仍然差一份合适的胶和充分的混合。

烟与胶相遇,还要经过很多次揉捶

干胶片先放进碗中蒸热、化开,再倒入烟料。两种东西刚碰到一起,并不会立刻变成均匀的墨:有的地方胶多,有的地方仍是松散黑粉,需要反复搅拌、揉合。

这份仿古配料中,松烟与鹿角胶各半斤,配鸡蛋清三个、朱砂、麝香和龙脑各一两、金箔二十张;另外还展示了玉屑。这些是特定配料的记录,不是所有墨锭都必须采用的统一配方,投进去的胶液重量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成品中的干胶比例。

各种添加物在不同时期、不同作坊有不同用法,名贵与否不能单独证明一块墨更适合书写。决定基本结构的,仍然是烟料、胶及它们的处理状态。

混合后的黑团被放到木面上,摊开、折回、再捶打。每轮敲完,又重新揉整,换个方向继续。随着反复加工,松散材料逐渐变成较紧密、较均匀、有一定塑性的墨团;中途还通过温热处理,让后续揉整和成形能够继续进行。

捶打的作用是帮助烟与胶充分结合、改善均匀程度,不能按字面说成把炭黑“熔化”进胶里。传统工艺对反复捶合很重视,但并没有一个不问胶量、含水量、原料和状态,只要敲够次数就一定得到好墨的机械保证。[4]

压进木模,图案也一起留下

揉好的墨料分成合适大小,放入木模。合上模具,施压,让材料填满形状与纹样,随后拆模取出,修去边缘多余部分,检查尺寸和外形。

模具决定的不只是长方形还是圆形。内壁上雕刻的字与图案,会在成形时转移到墨面。制墨与模雕因此在这里相接:一块墨既是书写材料,也可以携带铭文、装饰和作坊的审美。[5]

工序材料发生的变化还不能直接推出什么
炼烟、取烟从燃烧产物中收集烟炱黑色粉末已经等于好墨
洗烟、和胶选取烟料,并与胶充分混合加料名贵就能代替工艺控制
揉捶、压模均匀墨团形成一定形状与纹样脱模就已经完全干透
翻晾、描金缓慢干燥,再装饰表面表面好看就证明全部书写性能

最后一道工夫,是等它慢慢干

脱模后的墨条还含有水分,需要阴干,并在过程中翻动,使各面有机会均匀干燥。干燥太急或各处收缩不同,可能给成品留下变形、裂纹等问题;外表摸起来干了,也不能自动证明内部已经达到相同状态。

这份操作把墨条排列在盘中,每日翻墨,等干透以后再描金。金色细笔沿墨面图案落下,让字纹更清楚;它是表面装饰,与前面把烟和胶捶成均匀材料承担不同的工作。翻晾和描金也都列在非遗项目记录的传统工序之中。[2]

固体墨再次遇水,才走到纸上

使用时,在砚上加水,拿墨锭缓缓研磨。胶与水相互作用,细小的黑色颜料颗粒逐渐进入墨液,再由毛笔带到纸面。这里得到的仍然是含有颜料颗粒的分散体系,不是炭黑全部溶成了看不见的单个分子。

胶太多、太少或分散不均,都会改变材料的使用状态;原料、加工与纸张也共同影响落笔。把一块墨做好,不能只看它够不够黑、外壳够不够硬。[3]

从缸壁上轻得会飘的烟,到手里坚实的墨锭,再到纸上流动的一笔,黑色颗粒没有消失。变化的是它怎样被收集、怎样与胶相伴,以及什么时候被水重新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