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纸的一角轻轻揭开,门神的眉眼、衣甲和手中兵器就出现了。看起来像是在纸上作画,真正决定线条的,却是下面那块已经刻好的木板。
只有黑线时,轮廓已经完整;再换上一块块色版,衣服、面部和装饰才渐渐有了颜色。一张热闹的年画,可以拆成几次很安静的接触:刷上颜色,放准纸张,把颜料从凸起的木面转移到纸上。

先有可以印到纸上的颜色
颜色不一定一开始就在颜料罐里。传统材料中,青金石、朱砂、雌黄等矿物,可以提供不同的颜色。石块要经过破碎、研磨和处理,才能变成适合使用的细颗粒。
研磨以后,还可以借助水来分取颗粒。把粉末分散在水中,不同大小、不同性质的颗粒沉降情况不同,经过沉淀、分取、去水和阴干,得到适合后续调制的颜料。这类处理叫作水飞。它利用的是颗粒在水中的分散和沉降,并不是把所有矿物像食盐一样溶解掉。
处理时,磁铁可以帮助挑出能被吸附的铁质杂物,但它不能把所有杂质都吸走。矿物颜料的成分本身也各不相同,例如雌黄属于含砷的矿物;“天然”描述的是来源,并不意味着无毒。[3]
这些材料说明了传统工艺的一种做法。不同产地、时代和作坊会选用不同颜料,不能把一组红、黄、蓝的材料当作全部年画的固定配方。
画稿为什么要反着贴
画师先确定人物、姿态和装饰,再把线条勾在较薄的纸上,作为刻版的底样。
木板也要准备好。细致的线条需要纹理适合、能够稳定刻制的材料,梨木是传统选择之一。木料经过相应处理和干燥,表面整平后,才适合承接画稿和刀工;如果板材在后续过程中翘曲,贴纸、上色和印制都会受影响。[2]
接下来,线稿用浆糊反贴在木面上。干燥后打湿纸面,再搓去一层纸纤维,让下面的线条露出来。
反贴与成品的方向有关。纸与版接触后,图像会发生一次左右翻转:木板上的图案朝左,印到纸上就会朝右。画稿先反过来,成品才会回到原本想要的方向。人物的手、兵器和衣纹,都得一起考虑这层关系。
留下要印的线,挖掉不该着色的地方
木版年画常用凸版的思路:让需要着色的部分保留下来,把不需要印到纸上的木面挖低。
刻线时,手中的拳刀沿着底样推进,“发、衬、挑、复”等刀法配合使用。粗细、转折和细密的衣纹,靠的是对刀口、方向和深浅的控制。需要保留的凸线如果被误刻掉,就不只是画纸上添错了一笔那么简单。
线条刻好之后,还要敲底,用凿子清掉空白处的木料。大块空白和密集线条附近,处理方式有所区别;四周也要清边,避免印制时不该接触纸面的地方蹭上颜色。
这一步决定的不只是图案有没有刻出来,还决定哪些地方会保持干净。印出来的一张白纸,和印出来的一条黑线,同样来自有意安排的高低差。
一块线版,怎样变成一组色版
洗去残留纸稿和浆糊后,线版可以用来试印。这样既能看清线条效果,也能为接下来的分色提供准确轮廓。
先用线版印出线稿,再安排哪些区域用哪一种颜色。对应的画样转到另一块木板上,保留要印该颜色的部分,处理其余木面,形成色版。每块色版只负责图画中的一部分。[1]
可以把这些分工放在一起看:
| 部分 | 负责什么 | 配合不好会怎样 |
|---|---|---|
| 线版 | 眉眼、衣纹和形体轮廓 | 断线、糊线会改变人物神态 |
| 色版 | 对应颜色的区域 | 位置偏移会使颜色越出轮廓 |
| 纸张的定位 | 让多次印制落在同一位置 | 每次都差一点,最后就会明显错位 |
这也是套印的难处:每一块版单独看都可能刻得很好,合在一起时,却必须说的是同一幅画。
颜料里为什么还要加胶
细粉本身有颜色,却不等于已经成为好用的印料。颜料需要在刷版时分布得合适,转移后还要附着在纸面上。
传统调制可以用动物胶作为黏结材料。牛皮胶经过相应处理,再与研磨后的颜料配合,调成需要的印料。颜料负责呈色,胶帮助颗粒在干燥后结合、附着;水则参与调节使用时的状态。
这里的“调色”,既包括想要什么颜色,也包括这份印料能不能均匀刷上木版、能不能顺利转移。纸、版和印料要一起配合,不能只看碗里那一团颜色是否漂亮。
颜色一层层落下,才合成一张年画
正式印制时,上料、摸版、刷色、落纸、刷印需要衔接。纸要放准,刷印要让需要的区域充分接触,再揭开纸张,检查线条和色块。
换一块版,再印一次。每一次都沿用同一套定位关系,颜色才能在轮廓里逐渐拼合。试印发现的问题,还可以反馈到修版、上料和操作上,而不是等印完一批才发现所有人物的脸都偏了。[2]
具体先印什么、印几次,取决于作品和所用工艺。木版年画也有印绘结合等不同做法,不能把所有地方都套进一张相同的步骤表。
当年画贴上门,看到的是完整的门神和鲜明的颜色。回到工坊里,它又能被拆开:木板的高低、图案的正反、颜料的颗粒、胶的黏结,以及一次次对准的位置。这些配合完成之后,木头上留下的线,才真正走到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