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植物压在一张处理过的纸上，晒过太阳，再用水洗，纸上就能留下蓝白相间的轮廓。玻璃杯等透光物体也能留下深浅相间的纹理。一张纸没有装进相机，图像却已经形成了。
这就是蓝晒（cyanotype）的一种做法。物体在纸面上改变受光分布，纸上的铁盐通过光化学反应生成普鲁士蓝。影像来自不同位置发生反应的程度，而不是拿蓝色颜料沿物体外形描一遍。
两种铁盐，怎样遇光变成蓝色
传统蓝晒感光剂的两个主要成分是柠檬酸铁铵与铁氰化钾。前者提供对光敏感的三价铁络合物，后者含铁氰根。商业柠檬酸铁铵的组成会有差别，因此理解过程时，名称与反应角色比记住一个貌似固定的原料分子式更有用。[2]
在光照下，含三价铁的络合物发生光化学变化，有机配体参与氧化还原过程，铁从Fe³⁺还原为Fe²⁺。随后，二价铁与铁氰化物体系反应，最终形成难溶的普鲁士蓝。普鲁士蓝是一种同时含有不同价态铁的化合物，这一结构与它强烈的蓝色有关。[3]
因此，只知道“混合了两种溶液”还不够。光决定哪些位置生成图像，水洗则移走未反应的可溶物，留下已经形成的蓝色成像物质。
一次接触印相经历什么
以植物轮廓为例，可以沿着下面的过程看清每一步的作用：
- 涂布并干燥。 将感光液涂在合适的纸上，在避光条件下干燥，使纸面成为能够接受曝光的载体。
- 摆放物体。 把叶片、花或其他物体放到感光纸上。它们的形状与透光程度，决定纸面哪些地方会接到较多或较少的光。
- 保持贴合。 玻璃板可以将植物压近纸面，减少翘起与移动，使轮廓更清楚。纸、物体和透明压板构成一组接触印相结构。
- 进行曝光。 阳光中的紫外光或适当的紫外光源推动反应。曝光时间取决于光源、天气、纸张、感光剂和遮挡物，不能把某次演示中的“十几分钟”当作通用常数。
- 水洗、干燥。 水洗去未反应的感光成分，图像逐渐显露；之后干燥，得到可以观看的蓝白印相。[1]
植物盖住的地方少受光，通常留下浅色轮廓；没有遮住的背景生成较多蓝色。半透明叶片、细小花瓣或玻璃器物，又能产生不止“蓝或白”两种状态。透光程度、接触距离以及物体改变光线的方式，都可能让图像出现层次。
照片为什么要先反相
直接压植物，得到的是物体遮光的痕迹。若想把一张普通照片印成蓝晒，就需要先考虑明暗关系会怎样转换。
可以先把照片转成灰度，再反相成负像，输出到能够用于接触印相的透明片上。让负片紧贴感光纸，经过曝光和水洗，明暗便再次反转，得到与原照片明暗方向相近的蓝色正像。
| 原照片中的区域 | 负片上的对应区域 | 到达纸面的光与印相结果 |
|---|---|---|
| 明亮部分 | 较暗、挡光较多 | 纸面曝光较少，成品保持较浅。 |
| 暗部 | 较透明、透光较多 | 纸面曝光较多，成品形成较深的蓝色。 |
“负片”的核心是明暗关系，不限于传统相机拍出的胶卷。数字图像同样可以先做成透明负片，再进入实体印相过程。由于是接触成像，负片的图像尺寸也直接关系到纸上成品的尺寸。[6]
调色和改变曝光是两件事
同样一张蓝晒，可以从两个方向改变外观。
一种是改变局部受光量。例如将叶片、手形和月形负片组合，并借助纸质遮片分阶段安排受光，让不同区域接受不同的曝光。控制哪些部位何时受光，便能在合适曝光范围内安排蓝色的深浅，做出手、月亮和植物相互叠合的画面。
另一种是对已经形成的图像作化学调色。鞣酸、绿茶、咖啡等材料可以参与调色处理，得到偏棕、黑、紫等不同效果；有些工艺先减淡原有蓝色，再进行调色，处理方法也会影响纸基染色与图像密度。[8]
前一种主要安排受光与影调，后一种改变成像物质及其颜色表现。调色属于对作品的进一步处理，长期稳定性需要另行评估，不能只看刚完成时颜色是否好看。[3]
为什么工程图也叫蓝图
约翰·赫歇尔在1842年发明蓝晒。早期的重要用途之一，是把植物直接放在感光纸上制作记录。Anna Atkins从1843年开始，用蓝晒制作《英国藻类：蓝晒印相》图谱，让植物结构直接参与成像。[1]
后来，这套较便宜、容易复制的工艺进入摄影打样、明信片和图纸复制等用途。适当的织物也能成为载体，产生服饰或家用纺织品上的图案。传统工程蓝图，则把透光原稿上的线条转成蓝底白线。
这一推广有自己的历史过程。到了19世纪后期，蓝晒已成为绘图办公室复制建筑、机械等工程图的重要方法；20世纪又逐渐被其他复制技术替代。“蓝图”这个词保留至今，但今天被称为蓝图的设计文件，未必仍用铁盐晒印。[3][4]
从植物标本到一整段音乐视频
接触印相可以很小，也可以放大成集体创作。吉尼斯的记录条目记载，Stefanos Tsakiris在2017年9月18日于希腊塞萨洛尼基制作了一幅276.64平方米的蓝晒作品。把人和物体作为遮光对象，大幅织物便能保留身体轮廓，原理与小叶片在纸上留下浅色图形相通。[7]
蓝晒还可以成为动画的实体中间过程。Edd Carr为Tycho Jones制作的《Don’t Be Afraid》音乐视频，使用了五千余帧手工蓝晒图像：先把拍摄的视频拆成帧，转成数字负像，输出并晒印，水洗、干燥后再扫描，最后按顺序组合成运动影像。[5]
这里的“五千余帧”指图像帧数。Carr在访谈中说明，他把九帧负像排在一页，约制作了580张A4印相，再逐帧扫描。每秒24帧的连续播放，将原本静止的纸上图像重新变成动作，也把纸张纹理、涂布差异和晒印痕迹带进了画面。[6]
为什么有些作品能保存百年
19世纪的蓝晒作品能够保存至今，说明这种成像体系可以有很长的寿命。但“能保存百年”描述的是可能达到的结果，不是所有新作品自动附带的保证。
保存下来的对象，包含蓝色颜料，也包含承载它的纸张或织物。残留物、材料配方和环境都会影响图像；纸张本身还可能变脆、长霉或留下斑点。普鲁士蓝稳定，并不意味着整件作品不会老化。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保护资料特别指出，光照与碱性、带碱性缓冲的保存材料会使蓝晒图像褪色。合适的保存方式需要考虑避光，以及与图像相容的中性、无缓冲收纳材料。某些因光照而变淡的图像，在暗处可以恢复部分密度；这也不能代替恰当保存。[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