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点火后,几千摄氏度的燃气沿着喷管冲出去。光是这个温度,就足以让许多常见金属失去强度,甚至熔化。奇怪的是,有些喷管能烧得通红,有些发动机外壁却能结霜。

决定它们能不能撑住的,既有材料,也有热量进入管壁后去哪里。燃气温度很高,不代表金属必须达到同样的温度;只要控制进入壁面的热流,并及时移走热量,管壁就可能保持在允许范围内。

火箭的散热办法,也因此远比“找一种不会熔的金属”丰富。

火箭燃烧室与喷管的剖面中,热气流位于内侧,冷却通道分布在壁面周围。
再生冷却的概念剖面;通道与管路经过简化,不对应某一型号发动机。

让一层材料先被消耗

人发烧时会用退热贴,火箭也有一种会逐渐消耗的保护层:烧蚀材料。

在燃烧室或喷管的高温侧铺设经过设计的材料后,受热分解、挥发和表面侵蚀等过程会消耗能量,形成的炭化层和释放的气体也能减弱热量继续向内传递。不同配方的工作过程有差别,不能简单理解成铺一层“熔点足够高”的金属。[2]

航天器再入大气层时,也可以采用烧蚀式防热罩。保护层在外侧经历变化,舱体内部得到保护;消耗材料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它的代价同样直观:能用的保护材料有厚度和质量限制。一次工作消耗掉一部分,下一次任务就不能假定它自动恢复到原样。允许的燃烧时间、侵蚀量与检查维护都要提前算进去。

燃料先绕过火焰,再进去燃烧

另一种办法更像汽车发动机的水冷系统。汽车让冷却液穿过发动机内部,再把热量带到散热器;火箭上的再生冷却则可以直接让推进剂承担运热任务。

在进入燃烧室之前,推进剂先流过燃烧室和喷管壁中的冷却通道。热量从燃气穿过内壁,传给通道里的流体;推进剂吸热后,再进入发动机的后续流程。很多设计使用燃料冷却,也有采用氧化剂的方案。[1]

同一股推进剂,先冷却壁面,再参与燃烧局部壁面剖面示意。冷却推进剂从右向左流经蓝色通道,吸热后转向喷注器;橙色为高温燃气,向上的红箭头为热量穿过金属内壁进入冷却流体。非完整型号管路,不按真实尺寸或比例。低温推进剂吸热后送向喷注器冷却通道高温燃气金属内壁热量穿过壁面
再生冷却的局部剖面示意,不代表某一型号发动机的完整管路。蓝色为冷却通道,橙色为高温燃气;红箭头表示热量穿过壁面,线路不按真实尺寸和比例绘制。

液氢、液态甲烷等低温燃料,从储存状态进入冷却通道时,与热壁之间有很大的温差。液态甲烷在常压下的沸点约为−161℃,不过实际储存和流道里的温度还受压力影响,不能把这一数值当成所有管路的固定温度。[6]

液氧也是常见的低温推进剂,但它属于氧化剂;把液氧、液氢和甲烷全部叫作燃料,会把两种角色混在一起。

这套办法的巧妙之处在于,带走壁面热量的流体仍会进入发动机,热量跟着它回到工作流程中。它减少了直接向外丢弃这部分热量的需要,但并不意味着所有损失消失,也不能据此保证燃烧效率在任何工况下都增加。

RL10就是使用液氢冷却燃烧室和喷管的例子。吸热后的氢气还可以驱动涡轮,带动推进剂泵;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给壁面降温的作用,成为发动机循环的一环。[7]

低温外壁结霜与里面正在燃烧,并不矛盾:一个是外表面与周围潮湿空气的作用,一个是内部燃气的状态,中间还有冷却流体和材料共同维持温差。

一排细管,为什么是制造难题

土星五号所用F-1等发动机采用过管束构成壁面的结构,把许多细管连接成燃烧室和喷管的一部分。后来又发展出在壁面加工通道、再将通道封闭的结构。它们看起来都像给火焰围了一圈密集的细水道。[1]

通道不仅要导热,还要承受高压、温差与反复启动造成的应力。为了让流体按设计流动,并避免高温燃气反窜,冷却回路通常需要足够的压力;薄薄的通道壁也必须守住两侧流体的边界。

NASA对一种再生冷却推力室的介绍中,给出的局部壁厚可以薄至约0.02英寸,也就是约0.5毫米。这个数字属于该技术介绍中的薄壁结构,不能推广为所有火箭喷管的厚度。[3]

壁面越薄,热量越容易穿过;做得太薄,又会在强度、加工和寿命上遇到困难。冷却流道的设计正夹在这些要求之间。

如果流道破裂,后果可能十分严重。下面的薄膜冷却是一种可以配合使用的热防护方法,不能当作管道破裂后必然接手的保险。

给热气与金属之间加一层流体

薄膜冷却把一小股较冷的流体引到壁面附近,让它顺着内壁流动。高温主流接近壁面时,先遇到这层较冷的边界流,传给金属的热量因此减少。

这里的“膜”不是贴牢不动的保鲜膜。它在高速流场里不断流动、混合,能保护多远、会不会被主流迅速卷走,都与喷入位置、速度、流量和几何形状有关。

拿出一部分推进剂做这件事,也会改变发动机的性能分配。有的设计利用燃气发生器或涡轮排气沿喷管壁流动,同时处理排气与局部热防护;这种利用同样需要按具体发动机分析。

烧红的喷管也在向外散热

在真空中,喷管外侧无法依赖周围空气形成通常意义上的对流散热。受热表面仍能通过热辐射向外放出能量,足够热时还会发出可见红光。

某些上面级发动机的喷管延伸段,就采用耐高温薄壁结构,通过辐射散热减轻冷却管路的负担。这样可以降低重量和复杂度,但材料允许温度会限制它承受的热流,必要时仍要配合其他冷却方式。[4]

薄壁本身不会神奇地消除热量,也不代表整个燃烧室都能省去主动冷却。燃烧室、喷管喉部与远端延伸段面对的压力、气流和热流不同,同一台发动机可以给不同部位安排不同办法。

2010年猎鹰9号第二次发射前,工程师发现二级发动机喷管延伸段有裂纹。经过评估,团队裁除了带裂纹的一段,火箭随后成功发射。这一事件说明,喷管出口附近的薄壁延伸结构,与承受高压的燃烧室并不是同一种部件;它也不意味着任意喷管开裂后都能直接剪掉继续飞。[5]

一台发动机,可以同时用几种办法

办法热量怎样被控制需要付出的代价
烧蚀冷却材料受热变化并逐步消耗,保护内部结构材料有消耗和寿命限制
再生冷却推进剂穿过壁内通道,把热量带回发动机流程流道、压降、结构与制造复杂
薄膜冷却较冷流体在壁面附近减小传热流量与性能之间要权衡
辐射冷却高温表面向外辐射能量受材料温度与允许热流限制

燃气可以很热,金属壁温却必须被控制;外侧可以结霜,另一段又可以通红。把这些现象连起来看,就能看出每个部位都有自己的热量路径,材料、流体和结构也各自承担着不同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