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把一股股淡水送进大海。照着往咸汤里加水的经验想，海水似乎应该越冲越淡；可站在海边，浪花里的盐分仍然很明显。
关键在于，河流送来的并不只有水，大海离开的也不只有一条路。要解释这口咸味，得分别追踪水去了哪里，溶在水里的离子又去了哪里。
海里的“盐”，比盐罐里的东西多
食盐主要是氯化钠。海水中除了钠离子和氯离子，还有镁、钙、钾以及硫酸根等多种溶解组分；它不是清水里只放了一勺食盐。
平均海水盐度约为35‰。把它作质量上的直观理解，大约每1000克海水含35克溶解盐。钠与氯是其中占比最大的两种离子，但不能把“所有溶解盐”与“氯化钠”完全画等号。[1]
这里的平均数也不是每片海的固定配方。河口、干热海区和融冰附近的表层海水，可以有不同的盐度。
雨水经过岩石，带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雨水会溶入二氧化碳，具有一定酸性。它在陆地上流动，与岩石接触，参与化学风化，使一些组分进入水中。
这些溶解物沿着地下水、溪流和河流移动，最终有一部分进入海洋。河水即使看起来清澈，也不等于其中没有离子。泥沙能看见，许多已经溶解的物质却看不见。[1]
河流一般还有持续的淡水补给和向下游的输出。它会携带溶解物，却通常不会在原地长期浓缩到像海水那样咸。把“不觉得咸”理解成“完全不含盐”，就会漏掉这条运输路线。[2]
水能蒸发，盐的路线却不同
阳光和空气使海面不断蒸发。主要进入大气的是水，常见的溶解盐不会以同样方式跟着水蒸气离开。
如果只看一小份盐水，蒸发掉一部分水，剩下的溶液就会更浓。海洋也受这个作用影响，不过它同时有降水、径流、洋流和许多物质交换，不能把整片海理解成永远只出水、不出盐的一口锅。[3]
海浪产生的飞沫还能把含盐小液滴带进空气。这与盐本身像水那样蒸发，是不同的过程。因此，“蒸发主要留下盐”比“盐一滴也走不了”更准确。
海底热液，也在改变海水的成分
海水可以沿海底裂隙进入岩石内部，在高温环境中与岩石发生反应，再从热液喷口返回海洋。
这不是简单地把一包完整的“盐”倒进去。水岩反应会使一些组分进入水中，也会把另一些组分从水中移走。例如，热液过程涉及金属的释放，以及镁等组分的去除。对不同离子来说，海底既可能是来源，也可能是去处。[1]
于是，陆地风化、河流运输、海底反应和火山活动，构成了不同的输入与交换渠道。“海里的盐全从陆地运来”，会把海底这部分漏掉。
有输入，也有盐离开水体
假如盐只进不出，浓度变化就会完全不同。实际海洋里，溶解物存在多种去向：
| 过程 | 移走或转移了什么 | 要分清的地方 |
|---|---|---|
| 生物形成贝壳、骨骼等结构 | 钙和碳酸盐体系中的部分组分 | 不等于贝壳会大量吃掉全部钠盐、氯盐 |
| 沉积与埋藏 | 一部分物质进入沉积物和岩石 | 有些又会溶解、返回水中，不能把下沉都当作永久封存 |
| 强烈蒸发后的矿物析出 | 某些盆地中形成蒸发盐 | 水先浓缩，达到相应条件后才有盐矿物析出 |
| 海底水岩反应与地质循环 | 不同离子在水、矿物和地壳间转移 | 各种离子的收支和时间尺度并不相同 |
这些过程共同约束海洋成分，不能简单称作一个永远精确不变的“完美平衡”。局部盐度可以变化，地质时期的收支也会变化；只是不能把海洋想成一条从淡到咸、永远单向上升的曲线。[2][5]
同是水面，咸淡为什么差这么多
蒸发强、淡水补给少，通常有利于表层海水变咸；降雨、河流注入和冰融化，则可以把表层海水稀释。红海等干热海区，与多雨河口的条件并不一样；洋流和混合又把这些差异联系起来。[3]
湖泊也可以沿着同一思路理解。有外流出口时，水与溶解物能够一起离开；一些无外流出口的内流湖，水分主要通过蒸发离开，盐更容易积累。青海湖这样的盐湖，便不能套用“湖水都淡”的印象。
死海名字里有“海”，实际是盐湖。高盐度使水的密度较大，同样排开一定体积的水，浮力会更大，所以人更容易漂浮。但这不等于“人掉进去就不可能溺水”，浮力和呼吸是否安全不是一回事。[4]
咸味很古老，但不能直接替我们重建远古
今天知道风化、蒸发和盐的去向，并不足以断言几十亿年前的海水像白开水。重建古海水，必须依靠能保存化学信息的地质证据，并区分年代、温度和后期变化。
一项2018年的研究分析了约35亿至30亿年前石英中的流体包裹体，推断相应古海水端元的盐度可能与现代相近。包裹体是否代表同时代海水、是否混入热液，以及如何分离这些成分，都是解释中的重要条件。这类研究说明，古海洋的历史比“每年加一点盐”复杂得多。[5]
同样，体液里有盐，也不能据此把人体当成保存完好的远古海水。许多生物会调节体内水和离子的平衡；适应盐水的能力，与单凭浓度相似就证明生命起源，是不同层次的问题。[6]
再回到河口，表面看是一条河流汇入一片海。把时间拉长，那里同时发生着岩石被风化、离子被运输、水分被交换，以及物质进入沉积物的过程。咸与淡，是这些不同路线共同留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