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木槌敲向青铜钟正面,钟声响起。把敲击点移到侧面,再敲一次,音高竟然变了。
这不是换了一口钟,也不只是第二下敲得更响。中国古代编钟的一项重要本领,就是同一钟体可以通过不同敲击位置,发出两个可辨的乐音。

钟口为什么不像一个圆
从下方看,有些编钟的横截面像两片弯瓦合在一起,两侧带棱,称为合瓦形。它与圆口钟在各个方向上的形状和振动特性不同。
“两片瓦”帮助想象截面的形状,并不是说青铜钟真的由两片铜板拼接而成。钟体本身是铸造的,声音也来自金属结构受到敲击后的振动。
钟体正面的正鼓部,对应正鼓音;侧面的侧鼓部,对应侧鼓音。实际的钟声包含多种振动成分,敲击点会影响哪些振动更容易被激发,因此两次敲击可以让不同的音高突出出来。声学实验也测到了两种音高下不同的振动节线位置。[3]
所以,“一钟双音”不能简化成“轻敲低、重敲高”。力道会改变响度和声音细节,但这里首先要选择的是敲在哪里。
会响两声,还要让两声合得上
做出两种不同声音,与做出能放进乐曲的两个音,是两道关卡。
钟的轮廓、大小、壁厚和局部结构都会影响振动。调音要处理的,正是这些结构与声音之间的关系;修整钟腔内壁、改变局部厚度,可以影响音高,却不能当成哪里偏了就随意磨薄一点的简单配方。
曾侯乙编钟的铭文体现了对两音音程的安排,常用现代乐理中的大三度、小三度来对照理解。不过,实测音程并不是每口钟都分毫不差地等于同一个理想比例;古代铸钟人如何准确预测、控制这两种声音,仍有研究问题需要解释。[4]
把截面做成合瓦形,是重要的结构条件;把一组钟调成彼此相容的音列,还需要制造、选择与调校。
把单口钟编成一套乐器
一口钟提供有限的音高,不同大小、不同音高的钟按次序悬挂起来,才成为可以演奏旋律、组织和声与节奏的编钟。
敲击也不只有“挨个敲一遍”。单槌可以敲一口钟;两支槌可以分别敲不同的钟,也可以选择同一钟体的不同部位。乐音由位置、先后与组合共同形成。钟越多,演奏者要处理的就越像一套有空间分布的键盘:知道要哪个音,也要知道它在钟架的哪里、应当敲哪一处。
低音的大钟与中高音的钟,所用击奏工具和演奏位置也不同。湖北省博物馆的藏品介绍记载了钟架内外分工、用长木棒和丁字形木槌配合演奏的方式。[2]
曾侯乙编钟的65件,怎样组成
1978年,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了这套战国早期编钟。65件钟分三层八组,悬挂在曲尺形的铜木钟架上。[1]
| 类型 | 数量 | 在整套中的安排 |
|---|---|---|
| 钮钟 | 19件 | 上层三组,整体较小,承担较高音区 |
| 甬钟 | 45件 | 中、下层五组,包含更大的钟与较低音区 |
| 镈钟 | 1件 | 楚惠王赠送给曾侯乙的钟,悬挂于下层中部 |
钮钟与甬钟的名称来自形制和悬挂结构,不能只靠音高给所有古钟命名。对这套编钟而言,上小下大的排列也照顾了空间、承重与击奏。
钟体总重约2567千克。比重量更值得注意的是声音如何组成体系:整套音域很宽,中心音区十二个半音齐备,能够演奏五声、六声或七声音阶的乐曲。[1] 这并不等于整套音域的每一个八度都拥有完全相同的密度,也不能据此直接认定它使用现代钢琴的十二平均律。
钟体、钟架与挂钩上的铭文,还记录了编号、标音和乐律知识。庞大的青铜结构因此不只是把声音放大:一口钟的两种音、一组钟的音列,以及人怎样找到并敲出它们,已经被组织成了一套可以实际演奏的系统。